監察全球化聯陣

專題之一：首屆香港社會論壇總結──種子撒下，花還未開
[一隻眼 基層大學]

前言

首屆香港社會論壇落幕。為期一周的活動，以爭取經濟公義、反對「大市場、小政府」、批判「新自由主義」為題，共舉辦大小論壇九場、文化交流及街頭表演各一、出版《超越「小政府、大市場」--批判新自由主義香港社運文集》一冊，及壓軸400人遊行。

成效如何？可從不同角度思考。本文選取的角度是：這次「反新自由主義」討論究竟掀動了甚麼？能為香港社運的深入討論促進多少作用？

首屆香港社會論壇的不足

在未進入討論前，先說初步印象：從參與人數及參與團體角度看，首屆香港社會論壇未算成功，參加人數只達當初估計三分之二，團體則仍以「監察全球化聯盟」成員團體居多(即向外推廣並未成功)，且多未作動員(不像反世貿時的高度動員)，一周活動分割成不同議題，又主要在平日舉行，故參加者多選擇出席一向關心的議題，跨界別交流相對缺乏。

即使如此，首屆香港社會論壇在深化「反新自由主義運動」的議題上(基乎是零的突破)仍起了破土作用。在「反新自由主義運動」主題催化下，參加者提出不少深刻討論。筆者由於末有出席所有活動，以下是能概括報導。

中國與香港：消費者運動與工運

在第二場「中港經濟一體化的企業社會責任」論壇上，焦點落在跨國消費者運動與國內勞工運動扣連的問題上。目前不少跨境非政府組織/NGO(包括香港的)進入中國推動生產約章運動、企業社會責任運動，形式是針對跨國大品牌在國內的分判商，進行工廠狀況調查，一旦發現違規及剝削情況便在國際或香港公佈調查或採取社會行動(如國際聯署、封舖、呼籲杯葛購買)，向品牌施壓。近年，中國開放市場，讓跨國財團在中國進行剝削式競爭，哈維(David Harvey)便稱中國已成為「變種的新自由主義」。政府向外資傾斜，嚴厲打壓工人維權，在這情況下，香港NGO以消費者運動呼籲國際社會關注國內工人狀況及向跨國財團施壓無疑是值得鼓舞。但問題是，正如有發言者所言，消費者運動是以富裕社會的顧客，而非當地工人為對象。而跨國財團為了脫罪，也會將責任推在國內分判商身上(甚至以此証明中國較西方“不文明”及“落後”)，當跨國財團懲罰分判商時(如切斷訂單)其實也在懲罰工人。因此，正如從事生產約章運動的「大專師生關注無良企業行動」代表梁柏能在第一天開幕論壇中所言：關鍵在如何與勞工運動結合。

運動策略的回顧：以最低工資為例

對運動策略的檢討是首屆香港社會論壇的一大特色。在首天開幕論壇上，「香港職工會聯盟」的蒙兆達便做了一場很好示範。他以近年「爭取最低工資運動」為例，指出該次運動如何經歷三個階段，累積成一場全港性爭取運動。在首階段，先是個別團體關注工資極低的行業開始，如清潔工、保安。由於這些行業工人受到超級剝削(有低至時薪10元以下)，引起輿論關注，成功迫使政府在自己外判的相關工種中設立最低工資。在這基礎上，一些工會及勞工團體開始將矛頭指向大型公共服務機構(如巴士公司)，推動第二階級發展，成功爭取到部份工人工資改善。到了第三階級，則成立聯席會議爭取全面立法。蒙兆達說這個由局部到整體的過程，為爭取全面立法奠下基礎(順道補充，儘管最低工資一直是工會提出的口號，但工人及社會反應一直微弱，直到今次運動，最低工資才成社會大部份人—或至少基層的共識)。蒙兆達的分析是否全面可待商榷(如未探討政府取態及特首選舉這背景)，但對運動策略而非技術上作全面檢討，卻是運動界一直缺乏的。這是一次開始。

批判「社會企業」：從合作社、社區經濟角度

如果說蒙兆達是從回溯角度檢討了一次運動的誕生(儘管這場運動還未完，而且肯定會纏繞曾蔭權成為他連任的一個不光彩的惡夢)，則「香港婦女勞工協會」的胡美蓮則以前瞻的方式警告社區經濟及合作社運動的可能淪陷。

正推動合作社及社區經濟的胡美蓮說：她們最大敵人是「新自由主義」的「社會企業」，因政府及大型社會服務機構正逐步將民間自主互助的實踐納入「社會企業」範圍。胡美蓮說，民間自主互助經濟的意義在抗拒市場化，故不以利潤、競爭為目標，因此她以「非資本主義」而不是「反資本主義」來形容合作社及社區經濟運動。她說「非資本主義」不是甚麼新發明，它存在日常生活中，正不斷受資本主義侵蝕，「非資本主義」的目的不是反利潤及競爭，而是將它限制在不破壞民間互助自主的前題內。但政府及大型社會服務機構以「社會企業」之名，推動社會服務外判、私營化，而所有實行「社會企業化」的機構，均以市場競爭為原則。政府一方面藉資助社會服務機構進行「社會企業化」來推行社會服務私營化；二方面藉資助「社會企業」來蠶食民間自主互助空間。胡美蓮以香港合作社運動為例，幾年前一些民間組織協助失業婦女組織合作社競投大學的小賣店，現在卻面臨由「社會企業」成立的「合作社」來投標競爭。後者的「合作社」儘管也由弱勢社群組成，但無勞動者自決之實，也不以「非資本主義」為原則(如利潤不會公平分享)，實際上是市場競爭的「社會企業」的延伸。政府不斷在大眾傳媒唱好「社會企業」，連負責審批合約的大學也搞不清合作社與社會企業的分別(現在後者也自稱「合作社」)，在這情況下，民間合作社難與「社會企業」競爭。胡美蓮的結論是，合作社及社區經濟必須突出與「社會企業」的分別，及扣連全港「反新自由主義運動」才能突破困局。

教育與階級

在第三場「新自由主義下的教育樞紐」論壇的討論非常積極，主要爭論是：現在政府及大學紛紛標榜要成為「地區教育樞紐」(提高外地生學額；將教育語言英語化—美名為國際化；到國內進行教育“投資”)究竟所為何事？有參加者認為大學在政府削資及商界入侵校董會下，正朝生意化及企業化前進。但亦有參加者認為，即使倍收外地生學費，政府仍需補貼其教育“成本”，根本賠本，所來利潤？所以「地區教育樞紐」只是推行「新自由主義教育政策」的幌子，就如新自由主義者揚言，只要削減社會福利、開放市場，香港經濟就會復甦一樣；實際目的只在推動「大市場、小政府」，讓政府有藉口推卸對保障市民基本生活的責任，及進一步擴大市場的份額…其結果只能是貧者越貧、富者越富。有同學便認為過去幾年政府的削資、副學士自負盈虧化、學系合併等每次均激起同學反抗，這些反抗部份阻止或減慢了政策施行因此看起來好像學生勝了，但實際上政府意不在此，儘管一些政策是阻止了，但政府的恐嚇卻成功令大學爭先恐後投入市場作自求多福(或自殘)，從這點看，政府已成功。亦有與會者提出應從社會階級的角度看大學教育問題，大學生是準中產階級，從這角度看應檢討社會資源投放在大學教育及其它公共、基層保障的支出上的比例。譬如說，現在政府說香港是知識型社會，但用大量公帑支撐起的大學圖書館，為何普羅大眾無法使用？(現時只科技大學向公眾部份時間開放)其中一個原因是大學生反對！所以有參加者認為應將大學教育問題與整體社會問題連到一起看、一起爭取，否則只會淪為一小撮既得利益者維護自身權益的活動。

百花齊放：教會、居民、社會福利從事員、綜援領取者、外傭

其它各場討論亦各具特色。如第四場「貧窮人有福音可聽：基督徒在新自由主義下的角色及使命」論壇，發言者便提出聖經教義是私有產權的關係，認為教義並不排斥私有產權，但教義另一精神是分享，因此與強調個人獨佔的私有產權不同。眾所周知，私有產權是資本主義核心，儘管發言者尚算溫和，卻向資本主義最核心的價值提出反思。筆者在此想補充的是，我們能否將馬克思主義的「使用價值」及「交換價值」與聖經的教義結合呢？既然一切原都屬天主，那地上的財產是主交託給人「使用」的，超過「使用」的範圍(如窮奢極侈、以錢搵錢)，便應與有需要者分享。

本文開頭說過，今次香港社會論壇不足之處，是缺乏跨界別交流；但亦有例外，如第八場「社會福利私營化下，居民力量及弱勢群體的回應策略檢討」論壇，便促成了綜援團體、公屋團體、社會福利從業員工會間的交流，而討論的重心由社會福利削資、出售公屋，伸延到「第三條路」、後殖民的討論。另外值得一提是，外傭已成為本地「反新自由主義運動」一支重要力量，不同的外傭組織不特協辦了第三場「工會如何反擊大市場、小政府？」及第七場「婦女運動面對貧窮女性化的策略和出路--是否及如何將政府拿回來？」論壇，更佔壓軸遊行人數的一半。而在第三場論壇中，本地及外傭團體共同交流了爭取最低工資運動的策略，後者並表示考慮加入最低工資聯席。

婦女運動的斷裂：代際斷裂與階層斷裂

最後，值得一提是第七場「婦女運動面對貧窮女性化的策略和出路--是否及如何將政府拿回來？」論壇，發言者既批判社會福利政策對婦女貧窮的論述，亦從家務勞動者、外傭的處境提出保障的建議，而引發最多討論的是婦女運動的現狀和未來﹔與會者提出了兩個相當獨特的分析，第一是年輕一代女性主義者傾向探討個人的、性自主的議題，對整體社會分析缺乏興趣，呈現與上一代婦運的代際斷裂；其二是對社會改革力量的身份認同問題，現時活躍的女性主義較傾向相信知識力量而不是群眾力量，所以對群眾性的基層議題並不熱衷，呈現階層的斷裂。

結語

以上提到，是各論壇一鱗半爪的情況，當中所提出的問題及解決方案，也許未算成熟，但是個令人鼓舞的開始。香港社會論壇的種子是撒了，「反新自由主義運動」能否開花，就看曲終人不散的努力。共勉。